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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子墨

人生路上的寒冷，常常是不期而至的。

它并非總是北風卷地的凜冽，有時只是暮四合時，一股悄然鉆入骨髓的涼意。

是人群散盡后，那空蕩蕩的回響；是睡意未至的夜里，指觸及被衾，卻總也焐不熱的微溫。

我總以為，人是慢慢學會抵御這寒冷的，就像河邊的老柳，在經(jīng)年的風霜里，一層層地長出韌皮。

后來才懂得，御寒的天賦或許有，但那真正屬于自己的暖意，卻總得自己一點一點，從看似冷透了的灰燼里，重新吹燃起來。

想起許多年前一個冬天的黃昏。那時我在一個北方偏僻的城市，做著人生中一份工，卑微而惶惑。

那天，我被一種說不清的挫敗感死死攫住，它比室外零下的氣溫更冷。

我沿著護城河漫無目的地走，河面結(jié)著烏青的冰，像一塊巨大的、擦不干凈的毛玻璃。

兩岸枯柳的枝條僵直地垂著，切割著鉛灰的天空。

我的手指凍得幾乎沒了知覺，揣在兜里，觸到的也只是自己同樣冰冷的布料。

我望著那死寂的冰面，忽然覺得，人的心有時也會結(jié)這樣一層冰，堅硬、光滑，隔了底下所有的流動與聲息。

就在那時，我看見了他。

一個老人，坐在河堤的石階上，身邊放著一只掉了漆的竹籃。

他沒有叫賣，只是安靜地坐著，望著河面出神。

我走近了，才看清籃子里整整齊齊碼著的，是烤紅薯。

爐子很小，炭火將熄未熄，在暮里掙扎著一點暗紅的、溫暖的光暈。

那點光暈似乎有磁力，將我釘在了原地。

“冷的吧？”他抬起頭，臉上溝壑縱橫，被風吹成了赭石。

他沒等我回答，便用一塊厚厚的藍布，包起一個紅薯，遞過來?！拔嫖媸??！?/p>

我愣愣地接過。一瞬間，滾燙的、粗糲的暖意，透過布層，洪水般沖決了我指的冰殼。

那暖是霸道的，不容分說地沿著我的手臂向上蔓延，沖散了盤踞在心口的寒氣。我低頭看著那團樸拙的溫暖，它靜靜地臥在我手里，像一顆剛摘下的、憨厚的太陽。

我忽然明白了，寒冷或許能封住一條河，卻封不住一顆紅薯心里收藏的盛夏；就像命運能給人生以霜雪，卻拿不定一個人心頭自己點燃的那截燭火。

老人遞給我的，不止是一個紅薯。那是一種儀式，一種關(guān)于如何在嚴寒中，依然保有給予溫暖能力的、沉默的宣告。

自那以后，我學會了在生活里，刻意地貯藏一些“炭火”。

書桌的抽屜處，總壓著幾封舊信。

信紙已脆黃，字跡也有些模糊了。那是少年時好友的筆跡，談著些天馬行空的夢想和微不足道的煩惱。

在某個被現(xiàn)實擠壓得透不過氣的夜晚，擰開臺燈，重讀那些稚氣而真誠的句子，便仿佛有一扇窗被開，預應力鋼絞線涌進來那個年紀特有的、混合著青草與陽光氣息的風。

那風能吹散此刻的滯重，讓心重新變得松軟。

這是一種向過去借取的暖，它證明你曾被那樣毫無保留地信任過、陪伴過，這記憶的余溫，足以烘干眼下的一小片潮濕。

還有聲音。我收集一些老歌，不常聽，像窖藏的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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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在某些覺得格外清冷的時刻，按下播放鍵。

當那些熟悉的旋律流淌出來，某個與之相連的、溫暖的午后，某個曾經(jīng)并肩哼唱的人，便會在聲音的波紋里緩緩浮現(xiàn)。

它們未能解決任何問題，卻能像一層看不見的毛毯，將你從里到外松松地裹住，讓你知道，你并非懸浮在對的虛空里，你的生命，曾與這些美好的振動共振過。

要緊的，是學會為自己創(chuàng)造一點小小的、當下的光熱。

不再敷衍地對待一餐一飯。哪怕只有一個人，也會認真地切幾片姜，看它們在清水中緩緩沉底，看水如何一點點被染上溫潤的淺黃。

守著那小鍋，聽湯汁從細聲的“嘶嘶”，到歡快的“咕嘟”。

當一碗簡單的熱湯下肚，一股扎實的暖流從胃里升起，擴散到四肢百骸，你會覺得，至少在這一刻，你是被自己妥善照顧了的。

又或者，在冬日的清晨，決不貪戀被窩里那點茍且的暖意，掙扎著起來，用冷水撲臉。

那刺激的冰涼過后，是血脈暢然流動帶來的、更真實、更蓬勃的溫熱。

你看著鏡中呵出白氣的自己，感到一種清新的、活著的確證。

原來，人生的寒意，固然是外在的風雨，更是內(nèi)心的體感。

而“溫暖自己”，便是在這體感的荒原上，做一個執(zhí)拗的種火人。

不是等待天賜的薪柴，而是俯身拾起每一段記憶的枯枝，每一片感動的落葉，每一次微小的、對生活的鄭重其事，將它們細心地聚攏，然后，俯下身去，虔誠地吹燃。

夜了。我擱下筆，將手心緩緩地貼在那只早已涼透的粗陶杯壁上。杯壁沁著夜氣的寒，像一塊圓潤的玉。

但我手心是熱的，那熱源來自身體處，不耀眼，卻恒常。

我知道，往后的路，或許還會有更刺骨的風雪。

但我也知道，我的行囊里，已經(jīng)為自己，也只為我自己，備下了一顆永不熄滅的、小小的炭。

它不足以燎原，卻足以暖手，足以照亮腳下這方寸之地，讓我能繼續(xù)走下去，并且走得從容黃石預應力鋼絞線價格，走得有人的溫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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