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興預應力鋼絞線價格 周莊的叩問
2026-01-07 02:47:57

//
終究是要去一趟周莊的。
不是為了沈廳、張廳那雕梁畫棟間殘留的商人舊夢——那些穿斗式的木構建筑里,雖還凝著明清晉商與徽商交匯的繁華余溫,門檻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凹痕,也藏著無數挑夫、掌柜、賬房先生的足跡,但這些早已被導游的擴音器反復解讀,成了游客相機里千篇一律的背景板;也不是為了雙橋下被無數鏡頭定格的瀲滟波光——那座由世德橋和永安橋組成的"鑰匙橋",自陳逸飛的畫筆走向世界后,便成了江南水鄉(xiāng)的圖騰,晨霧中的橋影、暮里的波光,早已在無數明信片上失去了初見的驚艷。我是去尋一個答案,一個在當下中國文化語境里愈發(fā)迫切的答案:那些被我們用玻璃罩封存、用文件界定、供起并稱之為"非物質文化遺產"的物事,究竟是失去了生命氣息、僅供瞻仰的風干標本,還是依然帶著人間煙火、流淌在尋常日子里、溫熱跳動著的文明血脈?
這個答案,書本給不了,博物館的解說詞給不了,唯有周莊自己,能在櫓聲欸乃、茶香氤氳中,用它千年未斷的生活肌理,緩緩道出。
踏入沈廳的"松茂堂"時,正午的陽光正透過雕花的長窗,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堂外是摩肩接踵的游客,喧嘩聲、快門聲、導游的講解聲交織成一片熱鬧的聲浪,可一旦跨過那道厚重的木門,人聲便驟然退遠,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在外,一股清寂之氣撲面而來,帶著老木頭特有的溫潤香氣,瞬間撫平了旅途的浮躁。
就在這曾算計著萬千銀兩、見證過沈氏族興衰的廳堂里,我見到了周春毅先生,和他手中那枚靜靜躺著的橄欖核。
沈廳本是明代富商沈萬三后裔所建,占地兩千多平方米,七進五門樓的格局,處處透著江南富商的氣派。"松茂堂"作為正廳,更是雕梁畫棟,梁上的"松鼠偷葡萄"木雕栩栩如生,寓意多子多福;柱礎上的石浮雕紋路清晰,刻著福祿壽喜的吉祥紋樣??纱丝?,這所有的富麗堂皇,都成了背景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周先生手中那枚不足兩寸的橄欖核上。
周先生約莫五十歲年紀,身著一件素的棉麻長衫,頭發(fā)梳理得整齊利落,臉上帶著江南匠人特有的沉靜。他端坐于一張老舊的木桌前,桌上鋪著藍的粗布,擺放著大小不一的刻刀、放大鏡,還有幾枚已經完工或半成品的核雕作品。他俯于方寸之間,雙眼微瞇,左手穩(wěn)穩(wěn)托著橄欖核,右手握著一把細如發(fā)絲的刻刀,刀鋒在核面上輕輕游走,動作緩慢而篤定,那不是簡單的雕刻,更像是一場與自然的低語,一次與時光的對話。
手機號碼:15222026333我湊上前去,借著桌上的臺燈看清了核面的紋路。那不是市面上常見的具象羅漢、八仙或龍舟,而是一幅縮微的"周莊水巷圖"。刀鋒劃過之處,青瓦白墻的民居依山傍水而建,烏篷船在狹窄的水巷里緩緩穿行,雙橋的輪廓精巧別致,甚至連岸邊石階上坐著的老者、水邊浣紗的婦人,都刻畫得栩栩如生。更令人驚嘆的是,核面上還雕有幾扇可開合的小窗,開窗戶,里面竟還藏著小小的桌椅擺件,真應了"芥子納須彌"的意境。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了明人魏學洢的《核舟記》,那篇每個中國讀書人都在課本里背誦過的文章。"明有奇巧人曰王叔遠,能以徑寸之木,為宮室、器皿、人物,以至鳥獸、木石,罔不因勢象形,各具情態(tài)。嘗貽余核舟一,蓋大蘇泛赤壁云。"文中記載的"通計一舟,為人五;為窗八;為箬篷,為楫,為爐,為壺,為手卷,為念珠各一;對聯(lián)、題名并篆文,為字共三十有四"的致工巧,曾讓年少的我以為是文人的夸張修辭,是古代筆記中常見的傳奇演繹。直到此刻,親眼見到周春毅先生手中的核雕,才恍然大悟,那種將宏大世界濃縮于方寸之間的技藝,并非虛構,而是一種真實流傳了數百年的、關于"心"的修行。
周先生不言,整個廳堂里,只有刀劃過核骨的微響,細密而清晰,像是春蠶啃食桑葉,又像是細雨落在青瓦上,那便是刻的言語。它仿佛在訴說著一種東方哲學:真正的宏大,未需要遼闊的疆域、巍峨的建筑,它可以被安放在一枚果核的內心處,可以藏在一毫米的刀鋒流轉里。這或許就是江南文化的密碼之一——在有限中創(chuàng)造無限,于逼仄里經營從容。
江南水鄉(xiāng),河網密布,土地肥沃卻多狹窄,人們的生活空間被水與田分割得零碎,卻也因此養(yǎng)成了在方寸之間做文章的智慧。園林是"雖由人作,宛自天開"的縮微山水,蘇州拙政園、留園,皆是在有限的空間里,營造出峰回路轉、步移景異的意境;書畫是"疏影橫斜、留白寫意"的筆墨乾坤,寥寥數筆便勾勒出萬千氣象;而核雕,則是將這種智慧向致的藝術形式,以果核之小,承載天地之大,以刀鋒之銳,雕琢人心之靜。
周春毅先生告訴我,他自幼便跟著祖父學習核雕,祖父是當地有名的老匠人,一輩子只做這一件事。那時的核雕,不是用來展覽的藝術品,而是村民們隨身佩戴的飾物,或是走親訪友的禮物。農閑時節(jié),祖父便坐在門檻上,一邊看著河里的烏篷船,一邊打磨手中的橄欖核,刻好的核雕,有的被孩子們掛在脖子上,有的被漁民系在漁網旁,帶著體溫,也帶著生活的氣息。
"做核雕,先得靜下來,"周先生終于停下手中的刻刀,抬起頭來,眼神清澈而堅定,"現在的人太急了,總想快點出成果,可核雕這東西,急不得。一枚橄欖核,要先放在通風處陰干三年,讓水分慢慢蒸發(fā),才能保證雕刻時不會開裂;刻刀要磨得恰到好處,太鈍刻不出細節(jié),太銳又容易損傷核面;重要的是心境,心不靜,刀鋒就會抖,哪怕差了一絲一毫,整個作品就毀了。"
他拿起一枚完工的核雕,遞給我細看。那枚核雕上刻的是"東坡夜游赤壁",蘇軾與友人端坐于舟中,舉杯邀月,船舷外是水波蕩漾,天空中是流云逐月,細微之處,連蘇軾的衣袂褶皺、友人的胡須紋路都清晰可見。我輕輕摩挲著核面,觸感溫潤細膩,帶著一絲淡淡的木質清香,那是時光與匠心共同沉淀的溫度。
原來,這枚小小的橄欖核,承載的不僅是精湛的技藝,更是一種傳承千年的生活態(tài)度——在喧囂的世界里,守住內心的寧靜,于方寸之間打磨時光,于細微之處體味生命。這便是周莊非遺的一道答案:真正的文化傳承,從來不是冰冷的技藝復刻,而是將匠心融入血脈,讓時光在指流轉,讓古老的智慧在當代生活中依然能找到安放的角落。
從沈廳出來,沿著青石板路往水巷處走去,兩岸的民居鱗次櫛比,白墻黛瓦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墻上爬滿了翠綠的藤蔓,偶爾有幾朵不知名的小花從墻頭探出,點綴著古樸的街巷。巷子里的店鋪大多保持著老樣子,賣芡實糕的老師傅正熟練地揉著面團,蒸騰的熱氣里帶著甜甜的香氣;扎花燈的匠人注地擺弄著竹篾,指翻飛間,一只精巧的兔子燈漸漸成型;還有戴著藍布頭巾的婦人,坐在門口的竹椅上,一邊擇菜,一邊和鄰居閑話常,吳儂軟語的絮叨聲,像潺潺的流水,溫柔地淌過街巷。
登上一葉扁舟時,夕陽正漸漸西沉,金的余暉灑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,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。搖櫓的婦人約莫六十歲年紀,皮膚是江南水鄉(xiāng)人特有的白皙,眼角雖有皺紋,卻透著一股爽朗的笑意。她穿著一件藍底白花的土布衣裳,頭上裹著一塊藍的頭巾,雙手握住櫓柄,輕輕一搖,烏篷船便緩緩駛離了岸邊,激起一圈圈漣漪。
"咿呀——"一聲清越的歌聲突然從婦人的口中傳出,打破了水巷的寧靜。那歌聲不似舞臺上的演唱,沒有華麗的伴奏,沒有刻意的修飾,甚至沒有既定的樂譜,卻帶著一種原生態(tài)的質樸與靈動。吳儂軟語的腔調,依字行腔,婉轉悠揚,像是山間的清泉,又像是林間的鳥鳴,與欸乃的櫓聲、粼粼的水波、岸邊的蛙鳴地契合成一曲,將我們所有人都入了另一個時空。
她唱的是《周莊好風光》,歌詞質樸得像岸邊的塊塊青石板:"周莊美,周莊妙,水巷彎彎繞,石橋座座嬌;櫓聲搖,歌聲飄,魚蝦滿船載,瓜果香滿坳……"沒有晦澀的典故,沒有華麗的辭藻,卻字字句句都透著對這片土地的熱,那份從心底里流淌出的歡欣與自得,有著《詩經》"國風"般的真摯與坦蕩。
船在水巷里緩緩穿行,兩岸的風景漸漸向后退去。有時經過一座石橋,橋洞下的石縫里長出了青苔,陽光透過橋洞灑下來,形成一道光柱,照亮了水中的游魚;有時經過一戶人的碼頭,石階上晾曬著剛洗好的衣物,帶著淡淡的皂角香;有時經過一片荷塘,荷葉亭亭玉立,荷花含苞待放,微風拂過,送來陣陣清香。婦人的歌聲始終沒有停歇,時而歡快,時而舒緩,時而亢,時而低沉,每一句都與眼前的景致契合,仿佛她唱的不是歌,而是生活本身。
同行的游客有人忍不住問道:"阿姨,您唱得真好聽,是門學過的嗎?"
婦人笑著搖了搖頭,櫓柄在她手中輕輕轉動,船兒平穩(wěn)地向前行駛:"哪里學過喲,都是從小聽著長輩唱,自己跟著學的。我們這里的女人,都會唱幾句吳歌,搖櫓的時候唱,插秧的時候唱,織布的時候唱,就連哄孩子睡覺的時候,也會哼幾句。這歌啊,就像我們喝的水、吃的米一樣,早就刻在骨子里了。"
原來,吳歌在周莊,從來不是僅供欣賞的表演藝術,而是融入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它誕生于水鄉(xiāng)的田間地頭、河埠碼頭,是勞動人民在長期的生產生活中,為了緩解疲勞、抒發(fā)情感、傳遞信息而創(chuàng)作的。插秧時有《插秧謠》,捕魚時有《捕魚歌》,婚嫁時有《送嫁曲》,喪葬時有《哭喪調》,每一吳歌,都對應著一種生活場景,都承載著一段人生故事。
早在春秋戰(zhàn)國時期,吳歌便已在江南地區(qū)流傳,《楚辭·招魂》中就有"吳歈蔡謳,奏大呂些"的記載,其中的"吳歈",便是早期的吳歌。到了明清時期,吳歌更是達到了鼎盛,馮夢龍編纂的《山歌》《掛枝兒》,收錄了大量的吳歌作品,這些作品語言通俗,情感真摯,真實反映了當時江南百姓的生活百態(tài)和思想情感。
隨著時代的變遷,很多傳統(tǒng)的民間藝術都漸漸淡出了人們的生活,吳歌也面臨著傳承的困境。年輕一代大多外出打工,接觸的是流行音樂、網絡歌曲,對祖輩流傳下來的吳歌漸漸陌生。但在周莊,吳歌依然活著,依然在水巷里飄蕩,在船頭回響,這離不開像搖櫓婦人這樣的普通百姓的堅守。她們或許不知道什么是非物質文化遺產,不知道吳歌有著怎樣悠久的歷史,但她們知道,這是祖輩傳下來的東西,是屬于周莊的聲音,是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船行至雙橋之下,夕陽的余暉將橋影拉得很長,投射在水面上,與船影、人影交織在一起。婦人的歌聲漸漸放緩,后化作一聲輕柔的嘆息,像是在與這片水巷告別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我們總在圖書館里、博物館里尋找文化的典籍,試圖從泛黃的書頁中打撈逝去的文明,卻不知,這水巷里隨風飄蕩的歌聲,這百姓口中代代相傳的歌謠,便是另一部活著的、用口耳相傳的《詩經》。它沒有被書寫在竹簡上、紙張上,因此也就不會被歲月篡改,不會被后人曲解,它只屬于這片水域,屬于在這片水域上生活的人們,屬于每一個平凡而真實的日子。
這便是周莊非遺的二道答案:文化的傳承,從來不是束之閣的典籍,而是融入血脈的基因,是流淌在日常生活中的煙火氣,是百姓口中的歌謠、手中的勞作、心中的熱。它不需要刻意的保護,只需要給它一個生活的土壤,它便能生根發(fā)芽,生生不息。
"未吃阿婆茶,不算到周莊。"這是一句在周莊流傳了數百年的老話,平實得像阿婆們臉上的皺紋,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,仿佛不喝上一杯阿婆茶,便不算真正讀懂了周莊的韻味。
離開搖櫓船,沿著石板路穿過幾條小巷,時針剛指向下午兩點,天空的云層驟然厚重起來,風卷著濕氣掠過黛瓦,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下來,噼里啪啦打在青石板路上,濺起細密的水花。我加快腳步,鉆進了不遠處的三毛茶樓,木質的門窗隔了風雨,一股暖意襲來渾身的涼意瞬間消失。
這座因臺灣作三毛而得名的茶樓,此刻正飄著裊裊茶香。一個女子正站在柜臺后,熟練地整理著茶具。她自我介紹說她是新樓主,是寄寒老師的學生。她1963年出生在周莊,是土生土長的周莊人,頭發(fā)挽成利落的發(fā)髻,藍布圍裙上沾著些許茶漬,或許是身兼洗碗工的緣故吧雙手略顯粗糙卻靈活利落,眼角的細紋里藏著水鄉(xiāng)人的溫婉與干練。見我渾身濕漉進來,她笑盈盈遞過一塊干毛巾說:"快,擦擦。"
茶樓里有幾位本地阿婆,圍坐在兩張拼在一起的木桌旁,見谷子招呼我,紛紛熱情地挪出空位。桌上擺著青花瓷的茶壺和幾只同款的茶杯,四格茶點拼盤里都是些常小吃,茴香豆、腌咸菜、蘿卜干、長生果不規(guī)則地堆疊著,分量很足。谷子提著水壺過來不停地續(xù)水,鋼絞線廠家茶葉在沸水中舒展,淡淡的茶香混著雨霧的清新,在空氣中彌漫開來。"這茶是本地的雨前茶,別看品相普通,耐泡,回甘足,"她一邊倒茶還一邊說:"寄寒老師退休了,我是新樓主谷子,是寄寒老師學生,我接手茶樓快二年了,守著的這個小茶樓已經三十二年了,這里不光是吃阿婆茶的場所,更是三毛粉絲們駐足的驛站。"
環(huán)顧茶樓,墻上掛著三毛的黑白照片,旁邊還裱著幾封三毛當年寫給老樓主寄寒的書信復印件,柜子上堆滿了三毛的書和茶客留言本。她指著阿婆們喝茶的場景,輕聲道:"這就是已經申辦成功的非物質文化遺產——周莊阿婆茶,當年寄寒老師與三毛約好要請她吃這樣的阿婆茶的,很遺憾三毛失約了,茶也沒喝成。……”正說著,一陣風雨裹挾著兩位老人走進茶樓,是一對七十多歲的老夫妻,男的穿著藍的中山裝,頭發(fā)花白卻精神矍鑠,女的挽著他的胳膊,外套上沾了密密的雨珠。
"莊鎮(zhèn)長您來啦!阿姨,快這邊坐!"新樓主谷子立刻迎上去,搬開椅子讓座,急忙沖了兩杯熱茶遞過去。周圍的阿婆們也紛紛打招呼,語氣里滿是敬重。我正疑惑這兩位老者的身份,谷子湊近我耳邊輕聲介紹:"這是我們周莊老鎮(zhèn)長莊春地和他的夫人,他是我們周莊古鎮(zhèn)旅游的創(chuàng)始人,當年要是沒有他,就沒有現在的'江南一水鄉(xiāng)'。"
莊老鎮(zhèn)長接過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笑著擺擺手:"原想去老街走走,落雨哉進來躲雨,你們說的這些都是老黃歷了,工作都是大一起做的。"話雖謙遜,眼神里卻藏著歲月沉淀的篤定。阿婆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補充起來,講起當年周莊的模樣:沈廳破敗不堪,木雕被白蟻蛀蝕,墻體歪斜,很多老建筑都快塌了,是莊鎮(zhèn)長力排眾議,四處奔走,特意找來阮儀三等古建筑,制定修復方案,一點點將沈廳、張廳這些老宅子搶救回來。"那時候條件苦,莊鎮(zhèn)長帶著大扛木料、清淤泥,熬了多少個通宵,"一位阿婆嘆道,"后來他又琢磨著怎么讓周莊走出去,正好遇到陳逸飛先生來寫生,他陪著先生走遍了周莊的石橋小巷,才有了那幅雙橋《故鄉(xiāng)的回憶》。"
提到陳逸飛的油畫,莊老鎮(zhèn)長的眼神柔和了許多:"那時候陳逸飛先生來周莊,就喜歡坐在雙橋邊畫畫,我看他畫得入迷,就陪著他聊天,講周莊的故事。沒想到這幅畫后來在國外展出,一下子讓全世界都知道了周莊。"正是這幅《故鄉(xiāng)的回憶》,讓周莊從一個閉塞的水鄉(xiāng)小鎮(zhèn),變成了享譽中外的"江南一水鄉(xiāng)",而莊老鎮(zhèn)長當年的遠見與堅持,正是這一切的起點。
雨越下越大,敲打著木質的窗欞,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,與茶樓里的絮語聲、茶杯碰撞聲交織在一起,格外溫馨。莊老鎮(zhèn)長和大閑聊著,講起當年修復沈廳時,為了保留原始風貌,如何小心翼翼地清理木雕上的污垢,如何找老匠人復刻缺失的構件;講起一次接待外地游客時,村民們既緊張又興奮的模樣;講起這些年周莊的變化,語氣里滿是欣慰。
"當年做這些,就是想守住周莊的根,"莊老鎮(zhèn)長看著窗外的雨景,緩緩說道,"古建筑是根,阿婆茶、吳歌這些老手藝、老味道也是根,只有根扎得穩(wěn),周莊才能活起來。"那一刻,我看著眼前的老鎮(zhèn)長,看著圍坐的阿婆們,看著忙碌的新樓主谷子,忽然懂了阿婆茶真正的分量。
它喝的從來不是茶,是一種"江山"——不是帝王的疆土,而是由鄰里人情、歲月堅守、文化傳承構筑起來的生活江山。莊老鎮(zhèn)長用遠見守護了周莊的筋骨,谷子用堅守延續(xù)了周莊的溫情,阿婆們用日常滋養(yǎng)了周莊的煙火,而這嘉興預應力鋼絞線價格一杯杯熱茶里,盛著的正是周莊鮮活的靈魂。文人墨客在迷樓里談詩論道,而這里的茶桌前,藏著周莊從破敗到新生的密碼,藏著文明傳承堅實的力量。
雨漸漸小了,窗外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(fā)亮,藤蔓上的水珠順著葉脈滴落,暈開小小的水痕。我端起茶杯,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,回甘悠長。這一刻的溫暖,不僅來自茶的溫度,更來自這片土地上,那些為守護文明而堅守的人們。
這便是周莊非遺的三道答案:真正的文化,從來不是在上的精英藝術,而是扎根于民間的生活智慧,是代代相傳的堅守與擔當,是茶盞里的溫情,是閑話里的歲月,是每一個普通人用熱與責任,共同撐起的文明天空。
從三毛茶樓出來,雨已經停了,暮漸漸籠罩下來,周莊的街巷亮起了霓虹,透著溫暖的光暈。我沿著石板路繼續(xù)前行,不遠處的土布坊里,隱約傳來一陣富有韻律的聲響,"咔噠、咔噠、嘩啦……"像是時光的腳步,沉穩(wěn)而堅定。
土布坊坐落在一條僻靜的小巷里,木質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,上面寫著"周莊土布坊"五個大字,字體古樸蒼勁。開虛掩的木門,一股淡淡的棉絮香氣撲面而來,昏暗的燈光下,幾架古老的木質織機整齊地排列著,幾位穿著土布衣裳的匠人正坐在織機前,注地織布。
我輕輕走過去,生怕打擾到她們??棛C很大,由木頭制成,結構復雜而精巧,包括機架、筘、綜、梭子等部件。匠人們雙腳踩著踏板,雙手熟練地操縱著綜線,梭子在經緯線之間來回穿梭,發(fā)出"嘩啦、嘩啦"的聲響,踏板上下運動,帶動筘片擊打經線,發(fā)出"咔噠、咔噠"的聲音,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,形成了一古老而動聽的歌謠,那是農耕文明沉靜、也堅韌的背景音。
一位正在織布的阿姨看到我,友好地笑了笑,示意我可以靠近觀看。我走到她身邊,看著她手中的梭子飛快地穿梭,經緯線在她的操縱下,漸漸織成了一塊厚實的土布。土布的顏大多是藍、藏青、灰等樸素的顏,布料上有著樸拙而厚重的紋理,帶著一種原生態(tài)的美感。
阿姨告訴我,周莊的土布紡織技藝有著悠久的歷史,早在明清時期,周莊便是江南地區(qū)重要的棉紡織基地。那時候,戶戶都有織機,"男耕女織"是普遍的生活模式。男人在田里耕種,女人在紡紗織布,織出的土布不僅可以供人穿著,多余的還可以拿到集市上售賣,換取生活用品。
"織土布是個細致活,工序可多了,"阿姨一邊織布,一邊給我講解,"先要選棉花,得選籽粒飽滿、纖維細長的好棉花;然后是軋花,把棉花里的棉籽去掉;接著是彈花,把棉花彈得蓬松柔軟;再然后是紡紗,把彈好的棉花紡成細細的棉紗;紡紗之后還要漿紗、絡紗、整經、穿綜、穿筘,后才能上機織布。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馬虎,稍有不慎,織出來的布就會有瑕疵。"
我看著阿姨熟練的動作,心中充滿了敬佩。從棉花到土布,要經過十幾道工序,每一道工序都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。在那個沒有機器的年代,正是這些勤勞的婦女,用自己的雙手,織出了一人的衣裳,織出了一個庭的溫暖,也織出了江南地區(qū)棉紡織業(yè)的繁榮。
看著織機上漸漸成型的土布,我想到,在漫長的歲月里,正是這千萬架織機,織出了"男耕女織"的社會理想,那是中國傳統(tǒng)農耕文明穩(wěn)定的社會結構,是百姓對安居樂業(yè)的美好向往;織出了"慈母手中線,游子身上衣"的千古詩意,那是母親對孩子沉的,是流淌在血脈中的親情;也織出了我們對""具體的物質想象,那是粗布衣裳的溫暖,是土布被褥的踏實,是煙火人間的安穩(wěn)。
隨著工業(yè)文明的到來,機器紡織取代了手工紡織,大量的化纖布料涌入市場,輕便、美觀、廉價的現代布料漸漸取代了厚重、樸素的土布,土布紡織技藝也漸漸淡出了人們的生活。很多織機被當成廢品賣掉,很多紡織匠人也轉行從事其他工作,曾經響徹在每個村莊的織布聲,漸漸變得稀疏。
但在周莊,土布紡織技藝并沒有消失。土布坊的匠人們,大多是從小跟著母親、祖母學習織布的,她們知這項技藝的珍貴。為了傳承這項古老的技藝,她們成立了土布坊,不僅自己堅持織布,還招收學徒,教年輕人學習土布紡織技藝。如今,土布坊里織出的土布,不僅可以做成衣裳、被褥、圍巾、手帕等生活用品,還可以做成各種工藝品,受游客的喜。
一位年輕的學徒告訴我,她原本在城里打工,后來聽說鄉(xiāng)的土布紡織技藝需要傳承,便毅然回到了周莊,跟著老師傅學習織布。"剛開始學的時候,覺得特別難,踩踏板、穿綜線、控梭子,每一個動作都要反復練習才能掌握。但當我織出一塊完整的土布時,那種成就感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。"她說,"土布雖然樸素,但它承載著我們祖輩的智慧和汗水,承載著我們對鄉(xiāng)的熱,我希望能把這項技藝傳承下去,讓更多的人了解土布,喜歡土布。
我伸手觸摸著織好的土布,布料厚實而粗糙,卻帶著一種溫暖的質感,那是機器紡織的布料永遠無法替代的。它就像一位歷經滄桑的老人,沉默而堅韌,見證了周莊的興衰變遷,承載著千年的文明記憶。如今,它從生活的需品,變成了文化的記憶,變成了非遺的代表,這其中的轉變,帶著一絲時代更迭的悵然,卻也閃耀著一種文明升華后的光輝。它不再是簡單的布料,而是一種文化符號,一種精神寄托,提醒著我們從何處來,要到何處去。
這便是周莊非遺的四道答案:文明的傳承,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復制,而是在時代的變遷中,不斷適應、不斷升華,從實用的生活技能,變成承載記憶的文化符號,從日常的物質需求,變成滋養(yǎng)心靈的精神力量。它或許會改變形式,或許會改變用途,但它承載的文化基因、精神內核,永遠不會消失。
離開周莊時,雨已經停了,暮漸濃,華燈初上。岸邊的燈籠次亮起,紅的光暈倒映在水面上,與月光、星光交織在一起,如夢似幻。烏篷船漸漸駛離了碼頭,櫓聲欸乃,歌聲悠揚,茶香裊裊,織布聲隱約,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,像是周莊的低語,溫柔地送別每一位來客。
我站在船頭,回望這座古老的水鄉(xiāng),心中的答案,已然明晰。
周莊的非遺,不是博物館玻璃柜里冰冷的玉器,那些玉器雖然光澤璀璨,工藝精湛,卻早已與它誕生的時代割裂,與它承載的生活脫離,只能靜靜地躺在玻璃柜里,供人瞻仰,失去了生命的氣息。周莊的非遺,更像是一塊被世代周莊人盤握的"活玉",在船娘的歌聲里,它被賦予了靈動的韻律;在阿婆的茶香里,它被浸潤了溫暖的人情;在織機的節(jié)奏里,它被注入了堅韌的力量;在核雕的刀鋒里,它被雕琢了沉靜的匠心。它帶著往昔歲月的包漿,那是千年文明沉淀的痕跡;更有著今日生活的體溫,那是世代百姓堅守的熱情。
我們常常感嘆,很多傳統(tǒng)文化正在消失,很多非遺技藝面臨失傳。究其原因,不是我們保護得不夠,而是我們常常把文化當成了標本,把非遺當成了展品,剝離了它與生活的聯(lián)系,切斷了它與百姓的紐帶。文化的生命力,從來不是來自于玻璃柜的保護,不是來自于文件的界定,而是來自于生活的滋養(yǎng),來自于百姓的熱,來自于日常的傳承。
文化的傳承,的境界,莫過于此——讓它從"遺產"重新變回"生活",讓它不再是需要我們小心翼翼保護的弱者,不再是遠離大眾的珍稀展品,而是能夠融入日常、滋養(yǎng)心靈、給予力量的強者。它可以是農閑時指的雕刻,可以是勞作時口中的歌謠,可以是閑暇時杯中的茶香,可以是生活中身上的衣物,它無處不在,卻又潤物無聲,滋養(yǎng)著一代又一代的人,傳承著一個民族的文明血脈。
周莊,便是一個這樣強健的、活著的文化生命體。它沒有刻意地去打造非遺名片,沒有過度地商業(yè)化包裝,只是靜靜地堅守著自己的生活節(jié)奏,傳承著祖輩留下的技藝與智慧。在這里,非遺不是在上的概念,而是融入血脈的基因;不是冰冷的技藝,而是溫暖的生活;不是逝去的記憶,而是鮮活的當下。
它告訴我們,文明的火種,從未熄滅,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,在櫓聲中,在茶桌上,在指,在唇邊,繼續(xù)它那古老而年輕的歌唱。它告訴我們,所謂活著的文明,便是在歲月的長河中,始終與生活相伴,始終與百姓相依,始終帶著人間的煙火氣,始終有著溫暖的生命力。
終究是要去一趟周莊的,不是為了看那些有名的景點,而是為了在櫓聲與茶香里,感受那份活著的文明,找尋那份內心的安寧與篤定。因為在這里,你會明白,好的文化傳承,便是讓它活在當下,活在生活里,活在每一個平凡而真實的日子里。
而這,或許就是我們尋找的答案,也是文明傳承本真的意義。